展览前言　　　　　　　　　　　　　　　　　　　　　　　在人场的后花园探秘
　　　　　　　　　　　　　　　　　　　　　　　　　　　　　　　——汤南南《人园》系列观感
　　　　　　　　　　　　　　　　　　　　　　　　　　　柴中建

　　人是弥散在地球表面的一种生物。作为一种生命现象，从最初的生命形态-菌类演进为具有强大的扩张和占有力量的人。“菌性”——无形的生命动因，看不见的生命原型，经过了几十亿年的艰难跋涉，在今天还保留着各自不同的原始因性。或许，我们看汤南南的人园，要步入这样的背景——离开近前的意识形态的轴心，离开短时态的历史表层现象，离开匆匆易逝的流行的浮尘弥漫，去看透人——他们骨子里的被称作印记的东西。

　　人的天性具有聚集性，从原始家族到宗族，从部落联盟到民族国家。这种聚集性是人的存在的场性。人的场性生存维系并建立着不同地域的文化。就其人与人的相互关联看，人场样态的丰富性，在这个地球上恐怕找不到比古老东方更具魅力，更具玄秘，更具深刻性的东西了。人性在中国文化中，在“仁、义”的炼炉里可谓千锤百炼。人治的力量让我们永远看不透力量隐秘的背后那个老谋深算的人。汤南南的全部努力，似乎在于执迷于那个老谋深算着的招引，让他走进梦幻般的花园。他由此从人场探入人园，我们跟着南南看到他迷幻中的显形。

　　形象视角的转移
　　艺术表达中眼睛的直接视觉化并扩展视觉化的效果，是当代艺术的重要特性。其积极的意义在于艺术的看的方式给予我们的经验在当代得到了基本的还原，而这种看的方式在很长一段时期被言语遮蔽着。但是当代艺术的视觉化也给我们带来了灾难，视觉的深度关联逐渐消失，图示的知性与词语的知性以及更加幽密的内在关联经验变成了难以触及的东西。以往我们基本认为，眼睛的看与意象的看和心灵的看的方式虽然不同，但内在经验的交互关联是具足的，那标明着从物象到心象的相应关联，就像地形与天象的相应性一样。

　　或许，当代给予我们一个关于进化的宣言。由于我们进入了从来不曾遇到的虚拟世界，以往想象的空间性被今日虚拟的图像化替代并被现实化了。波普的超表皮特性和繁衍的联域生成，完全给出了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方式；或许，信息所具有的存在性完全先行于实存世界的自在性。新媒体与世界的相应性改变了我们与世界的传统连接方式。或许，我们面对世界的方式，在今天所面临的，几乎是单凭个体经验自身所无法感知的。在感知无法到达的地方，解释性的存在和观念性的作品帮我们打开新的经验之门。而这实在是对更古老原始的内在性的外化而已，只是我们深度关联的记忆丢失了。

　　形象塑造的方式与实存和虚拟相关。实存形象关乎“记录”和“塑造”。在实存的族谱里，每个家庭都留有先祖的形像。国家的形象是由创立者的形象代表的，如秦始皇代表了一个国家的古老形象。新中国缔造者的先驱形象，建设新中国的英雄形象，形象的理想化与我们身处世界的理想关联在一起，真人的写实的记录和塑造手法打造着榜样的力量，这是意识形态的形象逻辑，沿着这条逻辑，人们被带入到狂热的理想化中。

　　理想的狂热在升华到某个边界时必然导向破灭，便引来对意识形态的嘲讽，这其实符合事实的逻辑，艺术在这方面的表达并没有更多的智性进展。方力均的光头形象、岳敏军的大嘴形象，周铁海的动物人形象，曾梵志的面具形象，还有更多的戏弄和破坏，无不纠缠在意识形态的语境中。他们作为历史注脚的意义远大于在艺术中的价值，是这个时代的瞬间形象。

　　在实存性的历史形象之外，我们看到作为虚拟的、想象的、观念的形象。在此，我们与汤南南的“观者”形象相遇。“观者”不是“看客”，看的感知不是观的冥想。看有一个实存物的对应，观则是见心见性的内在显现。比如世界只能被观而不能被看。因为世界本身就是一种观念，世界观正是这一方式的恰切定义。南南见到的“观者”形象，处在观中的人两耳闭塞（南南取消了耳朵的存在），以不被外界干扰；两眼垂咪，集中在第三只眼的天通获得；这些都要在入定中获得。入定后的智性生长，使人气定神闲且老谋深算。这或许是高深莫测的神人和现代超人所具有的秉性。这种存在的方式不在现实的人场，而在背后的人园。这个人园不仅仅如红楼梦般的机关算尽的缩影里，而在中国元典的“非常道”的隐喻中。南南试图揭开这个人园的形象隐喻。从看的现实性视角转移到观的内在性视角，从表象的视角进入到骨髓的视角，看中国人骨子里的形象和德性。

　　多义复合的中庸之体
　　汤南南的艺术个性在于对无性人的表现。“无”是似与不似的中庸状态，是常道与非常道的中道状态，是不缀胜、俗两边的中观状态，是存在的高技能隐秘状态。

　　形象是一种显现的事物。形象可以是个性化的，也可以是无个性的。个性化往往是提炼或突出某些特性作为独立的表现，只要特征找对了，个性就出来了。但形象的无个性塑造则是及其复杂的，无个性意味着什么都是或什么都不是。或许象虚无的事物没有可现之处，或许是多义性的交叉让人无法言说。但无个性作为表达的确切观念，就如我们已然知道一种无法言说的处境，一种使我们沉默的面对。我们已经来到此地。无个性成为一种显现的文本，它与事物存在之无个性的不显现有着根本的不同，无性文本作将无作为表达，把世界中那种蕴涵的、隐藏的、遮蔽的、暗面的、阴性的事物以隐喻的方式托现出来。

　　事物的无法命名，是因为多义性的内执，事物内部的争执，提谁舍谁都使事物变形和失缺。汤南南无法命名的事物是一种多义的形象：佛、唐女、脂肪人、白肉妖、人妖、贞洁使……

　　无性，是一种生命的原初形态。是性未分、未确立的状态，也是性向保有可能性的时刻。自然之物按自然的法则确定其性向，据说人可以控制和改变性的变化方向，成为公、母或成为男、女。自然生命在原初的无性萌动的可能状态，在基因的发现者面前已经失去了自然的法力，人类用一种预期的设计消解着可能的变数。通常，事物的无限性与可能性交互在一起，总会在边界处藏匿或消失，让我们无法知命，而只能待命、听命和玩命。待命者加盟了科学，听命者跟随了宗教，玩命者是艺术，他紧跟着藏匿一起消失。

　　成熟期的无性人，是真正的无性人。所谓无性，是指什么都兼具的、让人们无法定义的人。……他阅历丰富、不男不女、不神不人、不阴不阳、不虚不实、不真不假……大概是中庸化的人在骨髓里的东西。无性是虚无的一种形态，但无性人则是对虚无的填充和占有。生命里本来有一种虚体，就如精、气、神在身体中的存在。身体里多余物质的堆积，是精气过剩的残留物——脂肪。因而脂肪是对精气的占有和替代。南南用脂肪精来隐示比白骨精还要诡异的形象，能力出众、八面逢缘、大肚乘船、冷眼观世、任意变换、永远不倒的人，是人场中的永远胜者，这或许是真正高智能的中国人，是计谋，观悟，入定，出神入化，不为时事所动的隐者——藏匿在花园最深处的幽灵般的无性力量的化身。

　　南南对形象问题的视角关注，显然在观念上走出了一般大众趣味的流行波普，而进入到对内在性揭示的波普，面对隐秘的更具精神内涵的事物的关注上来。